2017年4月3日 星期一

深夜狼影》當他們認真編織時:看見跨性別真實的痛,溫柔療癒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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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認真編織時》中跨性別者凜子有個開明包容的媽媽,以及真心愛著她的男友牧生,可能已經是全片最夢幻的安排了,其他不論是在面對學校、醫院、行政機構,或是人際互動時,盡是充滿了血淋淋的創傷,讓人不忍卒睹。

雍小狼 
《當他們認真編織時》電影海報(圖:絕色)
導演:荻上直子
主演:生田斗真、桐谷健太、柿原琳佳
生在單親家庭中的小友(柿原琳佳飾),有天媽媽再次離家出走,她不得已只好投靠舅舅牧生(桐谷健太飾)寄宿他家,沒想到舅舅已與一位生理性別由男變女的跨性別者凜子(生田斗真飾)同居。凜子幫小友做便當、綁頭髮,陪她一起去野餐、打電動,讓她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溫暖,但社會對跨性別者的不友善態度,卻使這個「家」一再面臨難關。
凜子說,當她憤怒或傷心時,她就會編織,等到織完108個煩惱之後她就要變更戶籍上的性別,嫁給牧生領養小友,組織一個符合法律定義的家庭,然而隨著小友母親的現身,事情再次起了變化……
小友、牧生、凜子都只是想要一個家,但社會的重重歧視卻使這平凡的願望難以實現。(圖:絕色)
《當他們認真編織時》的核心是在描述跨性別者的現實處境,但導演的關懷卻不止於此。我們可以從小友身上看見單親家庭的經濟與撫養問題,從凜子的童年和小友的男同志同學身上看見非主流性別氣質遭受的霸凌,以及從小友媽媽身上看見社會對於女人及性別僵化想像所施加的壓力。片中真實描繪出了日常生活各種層面、各個角落中,對於小友、凜子、牧生這種非主流「變態家庭」所散發出的歧視,這點在電影於台灣上映前所遭遇的台北捷運公司要求修改海報上「多元成家」文案事件,已可見一斑。
導演荻上直子以《海鷗食堂》、《樂活俱樂部》、《吉貓出租》等片,建立出一種清新療癒的風格,然而她提供的「療癒」並不只是用可愛小物、美麗畫面、催淚情節來達成,而是直視現實的殘酷,把腫脹疼痛的膿包輕輕劃開,再溫柔地包紮起來。
《當他們認真編織時》中跨性別者凜子有個開明包容的媽媽,以及真心愛著她的男友牧生,可能已經是全片最夢幻的安排了,其他不論是在面對學校、醫院、行政機構,或是人際互動時,盡是充滿了血淋淋的創傷,讓人不忍卒睹。
身為字幕譯者,我在翻譯本片的中途曾有好幾次停下來大哭,才有辦法繼續工作。在我翻譯的上百部電影之中,唯有園子溫《不道德的秘密》和這部片曾讓我哭到必須暫時休息,足見其力道之強大。然而,導演在電影後段為凜子所織出108個煩惱安排的「超渡」儀式,卻深深溫暖了我的心。真正的療癒是要面對傷口,而不是逃避現實,我想本片做了一個相當好的示範。
凜子透過「編織」將無形的煩惱化為有型的物體。(圖:絕色)
看見舅舅家的電動被陌生名字打破紀錄而賭氣、拿洗碗精當武器噴射攻擊、高高舉起凜子做的香腸鯉魚旗、把七彩繽紛的編織「煩惱」丟得滿天飛舞、嘴硬說不信卻立馬搶走自己出生年製造的許願錢幣,小友這個角色的純真童心為本片增添許多樂趣,但也更強烈對比出這個世界的惡意。
透過一個沒有先入為主立場的孩子眼光,導演帶領觀眾緩緩走進跨性別者的生活,看見他們的平凡與獨特之處,也希望社會可以拿下標籤,回歸到「人」的立場思考,讓每一個個體都能夠自在的生活。
導演透過小友的眼光,帶領觀眾去除先入為主的立場,緩緩走進跨性別者的生命處境。(圖:絕色)
有關跨性別主題的電影,近年來最為人所熟知的就是《丹麥女孩》了,該片拍攝的是歷史紀錄上最早接受變性手術的莉莉艾爾伯的故事。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一位丹麥畫家埃納韋格納(艾迪瑞德曼飾)在扮成女裝為妻子葛塔(艾莉西亞維坎德飾)擔任模特兒時,逐漸發現了自己內在真正的女性自我:莉莉。葛塔在莉莉身上找到靈感,繪畫事業蒸蒸日上,但卻因為埃納的存在逐漸消失而痛苦;苦於困在生理男性身軀之中的埃納渴望解放自我,扮裝成莉莉的他感到困惑、遭受攻擊、被判定為精神病患,最終決定動手術變成女性的身體。
《當他們認真編織時》中的凜子已經接受性別重置手術,電影主要描述的是變性後在社會中面臨的困境;《丹麥女孩》則著重在跨性別者探索自我認同的歷程,以及性別轉變對異性戀感情關係帶來的衝擊,其實值得對照觀看。
《丹麥女孩》電影海報。(圖:環球)
廣義的「跨性別」定義可以說是「不認為自身性別與出生時基於生殖器官而被決定的生理性別表現一致的人」,其中還有更多細微的認同差異:
跨性別(transgender):不嚴格界定自己為任何一種性別,也不見得需要動性別重置手術。
變性者(transsexual):希望透過手術改變生理性別的人。
性別酷兒(genderqueer):在兩者或以上的性別認同之間流動或皆不屬於的人。
雌雄同體(intersex):出生時帶有二種性徵的人。
異裝(cross-dressing):將外表扮成社會觀感中不同於自己生理性別的人。
在中文語境之中,「跨性別」一詞經常涵蓋以上所有族群,但在細緻討論時,必須注意他們之間還是有所不同的。
去年(2016)跨性別演員美雅泰勒(Mya Taylor)獲得美國獨立精神獎最佳女配角獎項,今年葛萊美獎則邀請首位登上時代雜誌封面的跨性別演員拉维恩考克斯(Laverne Cox)擔任引言人,跨性別族群在影視界的能見度似乎有提高的趨勢,然而相較於以男女同志為主角的電影,跨性別題材仍是相對少數。
經典電影《巴黎在燃燒》(Paris Is Burning,1990)紀錄了當時紐約哈林區夜店中的跨性別文化場景,其中的扮裝風格及語彙一直影響至今。澳洲電影《沙漠妖姬》(The Adventures of Priscilla, Queen of the Desert,1994)中三位扮裝皇后開著巴士從雪梨前往澳洲內陸沙漠,華麗歌舞場面和爆笑幽默情節卻映照出無處可容身的跨性別處境。法國電影《狂野三人行》(Wild Side,2004)透過一位跨性別性工作者與他的二位男友:俄羅斯非法移民與非裔男妓之間的親密關係,映照出身分、認同、愛情的豐富多樣性。美國電影《窈窕老爸》(Transamerica,2005)則描述一位尚未進行性別重置手術的男跨女,保釋出自己從未謀面的兒子之後,由東往西橫渡美國的公路故事,其中安排兒子對父親產生情愫的段落,更是狠狠衝撞保守價值。
《巴黎在燃燒》電影海報。(圖:Miramax Films)
當然,要看跨性別電影就絕對不能錯過阿莫多瓦,《慾望法則》(La ley del deseo,1987)、《我的母親》(Todo sobre mi madre,1999)、 《壞教慾》(La mala educación,2004)、《切膚慾謀》(La piel que habito,2011)等電影中,他鏡頭下的跨性別都是敢愛敢恨的狠角色,他們有快樂、悲傷和恐懼,但都努力找尋自我,試圖活出豐富多彩的人生。
《我的母親》電影海報。(圖:Sony Pictures Classics)
與歐美電影相較之下,台灣與日本以跨性別為主角的電影可說是寥寥可數。
日本電影雖然不乏帶有異裝色彩的配角,但很少以他們為探討的核心,《彩虹下的幸福》(『メゾン・ド・ヒミコ』,2005,又譯《彩虹老人院》)可能算是其中比較主流的一部,描述一群男同志年老後住在一起相依為命,其中一人希望以女性裝扮走進墳墓,但無奈其家屬還是將他以男裝下葬。台灣電影中可能只有《豔光四射歌舞團》(2004)是以異裝為主題,身為道士的主角打扮妖嬌豔麗,在電子花車上大唱歌曲,以召喚死去男友的魂魄。
《彩虹下的幸福》電影海報。(圖:天馬行空)
跨性別族群在生活中會遭遇很多「順性別」(cisgender)難以想像的麻煩,在台灣,最大的困擾之一就是身分證上的性別欄以及證件照問題。
台灣法律規定身分證性別欄必須按照生理性別填寫,只有接受過性別重置手術的人才能修改此欄位,然而性別重置手術風險高、價錢昂貴,還必須經由精神科醫師診斷取得評估證明才能施行,門檻極高。就像《當他們認真編織時》電影中,凜子因為保險卡上的性別是男性而必須住進男性病房一樣,在台灣許多跨性別者也因為身分證性別欄的問題,而在求職以及辦理各種手續時都可能面臨刁難。
原本內政部戶政司曾行文表示身分證上的證件照「人貌應與真實性別相符」,2001年一位跨性別者蔡雅婷便曾因此事向內政部、總統府陳情未果,後來於2003年撞火車自殺。直到2010年仍有跨性別者到戶政機關更換身分證照片時,被經辦人員以這份公文為由拒絕受理。
美國司法部和教育部在去年(2016)曾指示全國學校,必須保護跨性別學生依照自己認同性別使用廁所與更衣室的權利,卻引發好幾個州政府不滿揚言抵抗,今年川普上任後更是馬上就廢除了性別友善廁所的政策。回想2000年倒臥在廁所血泊中的葉永鋕,想像一下每次上廁所都必須戰戰兢兢的心情,性別多元不只是一個政治正確的口號而已,更可以幫助許多族群每天不再流血流淚,活得更自在。
《當他們認真編織時》已經上映,中文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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